一.

滴答、滴答……”

清脆的水滴落地声响起,在阴暗的地牢中,荡起一圈圈不可见的音波向四周传去,除此之外,没有一丝声音。

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堆积着腐烂的尸体与数不清的白骨,在尸体与白骨间,有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女孩倒在尸体中间,没有一丝呼吸,也许是这个缘故,这个地牢的看守才会把她当做死尸看待。

风穿过,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在这个静谧的环境,突兀得有些可怕。

滴答滴答……”细密的水滴从地牢顶端的木板缝隙中泄下,打在石质地面上,激起堆积的灰尘。

很久没有保养的地牢已没有当初的防水效果,处处透着腐烂的气息。病菌滋生,老鼠在腐烂的尸体中爬来爬去,腐肉中可以看见数不清的白色蛆虫,让人头皮发麻。地牢的看守都不愿进来,这里太过恶心。

这时,打斗声、叫喊声从上方传来,经久不息。

许久,上面静了,地牢中多出了一种机括转动的声音,有人从上面下来了,是看守?还是其他的……

琥珀!”焦急的声音在地牢中回荡,声音的来源是一个普通的男子,没有高大威武的身材,没有英俊的面容,没有让人窒息的力量,只是普通的一个男子,普通得没有任何特色。

男子很虚弱,脚步虚浮,鲜血顺着胸口滑下,每走一步都会留下血的痕迹。

琥珀……琥珀……我来了……”

这个琥珀似乎在他的心中有着极重的分量,他此时已经处于生死边缘,那双应该是明亮的眸子也暗淡无光,可仍低声地喊着这个名字。

男子四处寻找,像是一头发疯的野兽,喉咙咳出一摊鲜血,他置若未闻,依然发着野兽般的低低的嘶吼,隐约可以听出是“琥珀”。

他翻找着那些腐烂的尸体,不在意那刺鼻恶心的味道。一具具地翻找,一次次地失望,没有找到那个人,又一次次的地起希望,她或许没死。

扒拉开最后一堆尸体,驱赶掉那些烦人的老鼠,男子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看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身影,不觉间泪水盈眶。

带着那仅有的一丝希望,他含着眼泪抱住她,将耳朵贴在她的胸上,希望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

    二.

可是,什么也没有,安静得可怕。

呜……”男子发不出其他声音,只有低低的哀鸣,还有内心一直呼喊的“琥珀”。

琥珀……不要离开我啊……求求你……醒过来。”

尽管知道希望渺茫,但他还是不断地一句句念叨着。

那爬在琥珀身上的蛆虫蠕动着,似乎在嘲笑,嘲笑这个叫做宵烛的男子的无力。宵烛抬起头,眼泪从脸庞滑下,竟是血一般的鲜红,他的内心是多么痛苦、多么崩溃,那没有跳动的心脏带给他的不仅仅是这些,还有绝望,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

有多少的疯子,他们毁灭一切看起来美好的事物,城市、情侣、乡村……让他们如此发狂的原因,不过是爱人失去,内心的混乱,俗称――入魔。

琥珀身子冰冷,皮肤也是苍白的,身上沾染了很多腐烂尸体的肮脏,出现一些尸斑的痕迹,宵烛弹开那些在琥珀身上爬动的蛆虫,愤怒地将它们捏死,发泄自己心中的怒气。

宵烛是绝望的,眼神空洞,看不见光芒,嘴唇翕动听不清呢喃。

滴答、滴答……”

水滴落下,渲染悲伤。

宵烛紧紧搂住琥珀的身体,他再也不想和她分开了。

闭上眼,嗅着琥珀发间那充斥着恶臭的味道,不在意她身上的肮脏,那刺鼻的气味充斥他的鼻腔,传达着一种叫做悲伤的东西。

曾经……

我感觉

那世间最快乐的事情就是陪你在田野嬉戏

无忧无虑

享受阳光带来的温暖与闲适

等待

夕阳贴近,黄昏降临

代表时间的沙漏到达第十八个翻转

这时

夜幕降临,炊烟升起

可惜归途却是相互背离、南北之隔

我假装家住北方,那是你居住的方向

穿过荒草丛生的田野

触摸着夕阳下橙红色的光

手指相互勾在一起

任性地认为,彼此就是整个世界

简陋的篱笆墙内是盛开的葵花

你说你喜欢瓜子的味道

我暗自记下,除净家门口的杂草,讨要种子种下

期待来年你看到时的那展颜一笑

墙内传来猎犬的咆哮,那只家伙总是仇视我

似乎是因为我会将你从它身边抢走

那时你说,我们会在一起的,对吧。

对吧……

对。”

宵烛把头埋在她的颈间痛哭,喉咙中扯出呜呜的低鸣。

他又抬起头,右手放在琥珀的背脊上,左手捋顺她散乱的秀发,嘴唇贴在她那已经苍白的唇上,任性地传递着自己的温度,他想让她的世界没有寒冷。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离开我。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伤害你。”

不……这些都没有意义,我只想你醒过来……醒过来啊!”

谁能帮帮我……帮帮我……我愿意付出一切……一切……”

三.

地牢之上。

地牢的入口是一个山洞,山洞外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鲜血汇聚成小溪从岩石缝隙中流淌,在山间小河中汇聚,染出一抹血色。

这些尸体都穿着破旧的军装,没几个有军人那样健壮的身体,而且武器都带着锈迹,也许就是这些原因,宵烛才没有那么快的死去。

宵烛拄着一柄短枪,他就是靠这么一柄短枪杀死、赶跑了这些守卫在地牢入口的杂牌军士。

琥珀为什么会关在这里他已经不想再去追究了,只要她没事……

如果她死了……

那么……所有的一切都要为她陪葬!

宵烛抱着琥珀,拖动自己破风箱一般的身体,手掌在水面轻轻一扫,扫开山中的落叶和鲜血,捧起一小滩的清水为琥珀擦拭身体,周而复始。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淡,夜色深沉,蝉鸣凄切。宵烛抚摸着琥珀湿漉漉的秀发,一脸温柔,似乎看见了那数不清的过往,那些与面前的人儿在一起的记忆碎片,他的脸上浮现微笑。

萤火虫在河边的草从中飞舞,丝毫没有感觉到宵烛和琥珀的存在,他们其中一个没有了气息,另一个也气息游离,不知还能坚持多久。宵烛破烂的衣服内是一道道已经发炎的伤口,伤口不断恶化,但他不理睬。

宵烛捧起琥珀的脸,让她可以靠在自己的胸上,捋开遮挡她眼睛的发丝,让她可以看到那溪边无忧无虑飞舞的萤火虫。

绿色的点点光芒乎暗乎闪,如天空的点点星光,让人感觉静谧、心安。

琥珀,你看……萤火虫……我们每个夏天都要来看的。它们很美,对么?虽然只有五天的生命,但是它们很美。”

我记得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夏天,漫天飞舞的萤火虫,遮蔽了星光,夜晚如同白天一般明亮……”

有次你抓了很多的萤火虫放进灯罩里,就看着它们静静的发光,然后悄然死去。当时你问我,为什么它们只有五天的生命……”

宵烛轻轻地在琥珀的耳边诉说着,眼神不再空洞,反而饱含了一种叫做温柔的情感。

不知她听不听得到,无论她是否真的死去,宵烛一遍一遍说着从前的点点滴滴,怎么也说不完,每件很小的事儿,被他用温柔的情话道出,声音很轻,只有怀中的人儿可以听见。

宵烛伸手接住一只萤火虫,让它在自己的手心盘旋,随后在琥珀的脸前张开手指,萤火虫飞出,照亮琥珀的俏脸。

夜色深寒,寒意凝结宵烛身上的水滴,苍白的唇翕动,宵烛的气息几乎感觉不到了。

一夜过去,萤火消失。

黎明破开黑暗,带来希望的光,宵烛在这光中醒来,一股深深的执念支配着他,让他的灵魂仍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他所受的伤,可以让一个健壮的青年永远离开这个世界,可他还未倒下。

醒醒……醒醒……”

任性地将自己身体所剩不多的温度传递到怀中人儿的身上。

哎……”天地间似乎有一声悠悠的叹息,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不!不!不!不要死!你要活着,很多人都希望你活着!隔壁村土财主家的大儿子,我们村的天才猎人,你们家旁边的那个书呆子……他们、他们都喜欢你啊!你离开,好多人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带着猩红的双眼去田间耕作……他们哭了一夜啊!你那么善良,忍心吗?忍心吗……”

你是那么善良,为什么上天要夺走你,我宁可替你承受一切!一切!只要你醒过来,看看我,不!只要你醒过来……一点事都没有,每天能和以前一样开开心心……”

宵烛发疯似的向碧蓝的天空嘶吼,似乎那天就是夺走琥珀的敌人,他那几乎油尽灯枯的身体爆发出让人心悸的力量,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

他可不管这些,生死?那是什么。对于他来说,支持他的灵魂没有剥离的只是一缕执念,怎么也无法从灵魂中消散的执念。

只要她活着,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可以去死!老天!我可以去死!”

我要她活着,我想她活着,我不想看见她死……我不想……”

救救她……我可以付出一切!一切……”

风中响起呜呜的低鸣,那是宵烛用自己最后力气发出的咆哮。

你真的愿意付出一切换回她?”

黄泉路,奈何桥,彼岸花……宵烛抬头看黑色的天,用力点头,“当然!”

哐当……”似乎有镜子破碎的声音,他看见自己漂浮在空中,那个浑身破烂伤口纵横的自己抱住的女子脸色微红,有了起色,睫毛耸动,似乎要睁开。

宵烛落泪,是欣慰的泪水。太好了,她……没死。

能帮我一个忙吗?”宵烛对着四周说道,他觉得,一定是自己的诚心,引来了所谓神仙的存在。

你说……”淡漠的声音,没有一丝情感,冰冷的毫无温度的感觉,像夜晚的月,似无神的眼。

我想变成一只萤火虫,给我五天的生命就好,我想陪她过完这个夏天。”

四.

宵烛开心地笑着,他看着自己的身体或是灵魂的存在化作点点绿色荧光,绿色荧光聚集在一起,最后变成一只小小的萤火虫。

琥珀醒来,茫然地看向四周,似乎在找寻,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心爱的人救她,抱住她,求她不要离开……

但是,周围什么也没有,除了呜呜低鸣的风声。

琥珀看看自己的身体,被洗过,很干净,发丝也没有了地牢中肮脏的味道,清爽的感觉从脑海深处传来。

肩头的一块衣料似乎结块了,好像有什么人在她的肩上痛哭过一样,达到那种效果,需要很多很多的眼泪。

琥珀感觉自己忘记了很多东西,抱住头,不断思索,想到头痛欲裂也无法想清,只是泪水不自觉悄悄滑下。

五.

夜很静,琥珀无神地回到记忆中的家,遇到很多出门相迎的人,他们脸上都带着惊讶和喜悦,可是琥珀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只是感觉心空空的,少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她孤独地行走在田野,今天没有月亮,世界很黑暗,只有一只小小的萤火虫伴随着她,一直……直到天色放亮,再看不见那一点绿色荧光。

这时,她想起什么,对着虚空大喊:“宵烛!”

泪水洗面,清晨的风一吹,只留下寒冷与泪痕。

六.

我爱你,却不说

等到失去,方知绝望

心跳仍在,心碎已死

荧荧火虫,生命短暂

不知是否是前世爱人为汝苦等相伴 纵然……纵然……我任性,有你才有世界。”

烛,我想你。我下一世一定要变成萤火虫去找你,看你一眼就好。”

琥珀微微一笑,看着手心中的那只萤火虫的光芒慢慢变弱,最后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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