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情【征文】

从儿时起,他就经常看到她。  

只有他一个人才能看到她。  

有时候,她就在坐在大殿上那尊巨大佛像的肩头,悠哉地晃着腿,一双美目戏谑地看向他。他见过许多女子,前来上香拜佛的,年老或年轻,皆是宽袍大袖,恭谨得体。唯有她,往往都只搭一件袍子,随意一遮,大片的肌肤裸露在外,白皙莹润得似乎发出微光。  

有时候,她倚在香案上,“咔哧咔哧”地啃着供佛的果子。佛前的拜佛者却根本看不见她,如常虔诚跪拜,他心神不凝地站在一旁,忽然感受到一道目光投来,他抬头,见她舔了一下唇角残留的汁水,冲他微笑。  

他的心被这一笑打乱了。忙低下头,飞速念了一串经文。  

再小心地抬起头时,发现她已经不见了。他看向了果盘,那里的果子一个都没有少。好像她从没有来过。他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四处张望,大殿如往常一样神圣而压抑,佛前的香燃起袅袅青烟,萦绕鼻端,使他慢慢变得平静。  

她走路的步伐是轻盈的,就像一朵流云。有时她会在大殿前的空地里漫无目的地散步,一步一涣散,最终整个人变成一缕轻烟,消逝在风中。  

他不敢看。他不敢说。他不敢想。关于她的一切。  

他依旧守在这所百年老寺,敲着木鱼,吟诵佛经。  

只是一阵香风,会时不时扑面而来。  

来了,又走了。  

那日,轮到他打扫大殿。他拿着扫帚细细扫过砖块,白天的檀香味还未消泯,他在檀香香气的萦绕中抬起头来,看到她站在佛像的肩上,伸长手臂要去够佛像的眼睛。  

“小心!”他慌忙喊道。  

话音落下,一片沉寂。  

不对!他呆呆地站着,他刚才明明应该劝她下来,她分明是在对佛祖不敬!可是那一瞬间,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她会不会摔落,毕竟,佛像那么高,摔下去肯定会受伤的吧?  

“呵。”他听到一声轻笑,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脚下一点,便轻飘飘地落在了地面。  

他尴尬地低下了头,说:“姑娘以后切莫亵渎佛像,让小僧――”他顿住了,因为一只凉凉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那是她的手,小巧而柔软,她问:“佛像和我,哪一个更重要?”  

佛像是死物,但毕竟是日日叩拜的佛。而她虽是活生生的人,却与他从无瓜葛。  

她看他犹豫,又笑道:“不许骗我,佛祖在看呐。”  

他这一生从未陷入过如此窘境。憋了许久,他才讷讷地答道:“你更重要。”  

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笑意盈盈地往前走了一步。他却向后退了一步,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以后,我会常来找你玩的,小和尚。”  

她果然说话算话,出现在寺庙里的频率大大增加,每每看到小和尚落单,还会与他攀谈几句。他曾是被扔在静心寺门前的弃婴,在绝对澄净的氛围下长到了十七岁,完全不是她的对手,没说几句总会以满心的羞耻告终。她也不得寸进尺,只是表现出一种小孩子的兴奋,在他身边绕来绕去。  

他心里知道,她和他不一样,她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怎么可能像烟雾一样消失,而且就在他的面前?  

但是每每与她相处,他所做的唯一抵抗就是后退,退一步再退一步,却从未想过逃跑。  

他法名寂空,她却为他取了个小名,叫小木。  

“反正迟早要还俗的嘛。”她笑嘻嘻地推脱了他对这个小名的一切反抗,叫道,“小木。”  

她的声音,清脆好听,好像揉进了一个绝世美人,怎么听都不腻。  

小木的心颤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退了一步。  

“小师父,庙里的方丈在哪里?”  

小木侧头看向问话的人,来客腰间配着一柄三尺长刀,双手黝黑而粗粝,站姿端正,不动如山。明明穿得朴素无比,却似乎裹挟了极北的劲风,衬出一身的凛冽。小木寻思片刻,出言试探道:“施主来找方丈,不知所为何事?”  

来人答道:“我此行为朝中顾勋顾大人办事,此中隐秘不足为外人道。还请小和尚行个方便,给在下带个路。”  

来客口中的顾勋乃当朝天辅,辅佐天子,地位尊崇。顾勋府邸坐落于京城殷朔,殷朔的天觉寺是天下第一大寺,按理,顾勋有什么事也该去天觉寺,为什么要派人千里迢迢地赶到凤阙静心寺?小木虽满心疑惑,但恐穷追不舍会触到大人的禁忌,想了一想,斡旋道:“施主你可知,佛门净地,不可佩带刀刃?”  

姑且劝他解下刀兵,其余的事再另行打算。小木斟酌着。  

来客却断然拒绝:“此刀陪我纵横沙场数十年,刀在人在,刀失人亡,从不离身。”闻言,小木不禁又看了一眼来人腰间的佩刀,紧实的刀鞘保护着长刀,锋芒尽皆内敛。来客开口说:“不如这样,请小师父替我把方丈请出寺庙,就说是顾大人来找,他自然明白。”  

一有顾大人权力倾国,二有来客武功深不可测,小木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好答了一声:“是。”  

“有劳小师父了。”来者谢道。  

小木在后殿中找到了方丈。方丈此时正在擦拭角落里一尊暂时无人朝拜的佛像,动作轻缓而专注。小木立在一旁,如实转述了方才的状况,并不忘补充一句:“师父,我看那人来者不善,带上庙中武僧方才妥当。”寺庙里的武僧从小就开始操练,身手不凡,如果真有什么不测,也可保护师父。  

方丈沉吟许久,半晌,摇了摇头,只是苦涩地笑了一下。  

“走吧。”方丈说。  

小木尾随方丈而出。小木是个弃婴,打小被方丈收养,相伴日久,已将这个年长的和尚当成自己的父亲。他知道,方丈将近而立之年来到静心寺,悟性非凡,最终传承衣钵,成为方丈。  

一个男子,要经历了什么事,才会在正适合建功立业的时期来到这里?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答案也许只有方丈自己知道。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小木忽然觉得自己的僧袍被用力拽了一下,余光一瞟,是她。这个连名字都吝于告知的女子,此刻裹着一件青色袍子,眼巴巴地看着小木。  

“别去。”她说。  

小木不答话――方丈还走在前面,他不能无缘无故地出声。  

“找个机会溜掉。”她跟在他的身旁,边走边说。小木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紧张,暗自攥了攥拳。他早觉得这件事不太对劲,如今被她这一打岔,更是坚信这次有莫大的危险。但他也绝不能背叛方丈,他现在想找个机会,把方丈劝回去,要不捎上武僧也好。有武僧在,料必谁也不敢造次。  

然而她却看出了他的想法,又道:“他――”她指了指方丈,说道,“必须去。那是他活该。”她紧紧地盯着小木,“但你不要去。你还不能死。”  

小木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信我。”她说,“在前面那个转角处溜掉。答应我。”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忽然现出绝望的神情。小木已经有些动摇,毕竟自打他们说话那天开始,他就没有拒绝过这个女子的任何请求。正当他犹豫时,转过头,她却已经不见了。  

不能走。他注视方丈的背影,耳边响起的却是她说的“活该”二字,一时,也拿不定注意是救还是不救,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绝不会抛下方丈独立离去。  

步步前行,小木已失去了劝回方丈的机会。来到大殿,来客依旧守在大殿前,一人一刀,一动不动。来客看到了方丈,缓缓道,“看来你并不惊讶。”  

“善恶终有报。”方丈说,走到了来客的面前。  

“是吗?”来客平静地说,不管身边的香客来来往往,“我此次来是要告诉你,顾大人托我转告你,当年的那些人,一个活口也留不得。”讲到后来,故意压低了声音,已变成了两人间的密语,小木仔细去听也只能得个模模糊糊,什么内容也听不到。  

“贫僧明白。”方丈说,“承蒙顾大人厚爱,让贫僧最后还能看到故人。”  

来客不置可否:“跟我走。”  

小木本在一旁偷听,此时见两人抬腿欲走,他连忙上前拦住方丈,他说:“师父,带上武僧吧。”  

“寂空,你回去吧。”方丈长叹一声,缓缓说,“这些都与你无关。”  

此时,是康平二十三年。  

在小木呆呆着看方丈与刀客离去的背影的同时,静云山上,她不知不觉踱到了一座坟前。墓碑是用木头做的,端端正正地插进土里,墓碑上没有写字。她静静坐了下来,这些年来,她常这样看着这座坟,从一开始的悲痛欲绝到现在的平平淡淡,当初的爱也许没有了,然而它给她带来的改变却似乎永远不能磨灭。  

康平七年。  

大臣上报,乌陀国供奉天朝以高僧舍利子二十粒,以示与天朝交好之意。天子甚喜,于京城殷朔的天蒿山天觉寺,以及南方“小京城”凤阙近旁的静云山静心寺两地,分别置舍利子十粒,以示流云两岸,共乞康平。  

是时,天子央守柯醉心佛学,大臣劝谏无果。大权几乎由天辅顾勋总揽,私自结党,贪污受贿,无所不为,致使朝政乌烟瘴气,一时竟无人敢出头。  

一开始,言官中尚有不少勇敢者,拼死弹劾顾勋。最终的结果却往往是弹劾者被随便找个由头发配充军或直接处死。这下大家都看出来了,顾勋与皇帝交情深厚,是告不倒的。  

一部分人开始隐忍。其中的领导者是奉安阁阁主江兹。所谓奉安阁,是当时文臣的最高机构,阁中最多五名臣子,只选拔文臣中的翘楚,宁缺毋滥。奉安阁本就是为了制衡天辅权力所设,天辅出了问题,理应由奉安阁管理。但是连阁主江兹,也碍于皇帝的颜面,找不到机会向顾勋动手。  

两人之间维持了相当一段时间的平静。顾勋依旧为非作歹,另一边,江兹正在努力地亲近皇上,试图从皇帝身上着手打垮顾勋。两人的斗争升温得极为缓慢,看起来距离决战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然而平静却突然被一件事打破了。  

那件事在史书上被称为――“静心寺之变”。  

此事起源于天子不顾众臣阻挠,圣驾前往静心寺,叩拜佛像,极尽尊崇之能事。天子信佛尚可忍,但这样卑微的姿态也着实不太好看,一时谏书又是如云,央守柯却不为所动。但当他满怀愉悦地回京后,却被告知一个惊人的消息――凤阙兵部的江柏眼见进谏无果,私自率领凤阙部分守军血洗静心寺,静心寺上下五十余僧人一个不留,并当众将十粒舍利子抛掷河中,扬言称:“而今圣上不理朝政,奸臣当道,我江柏自当挺身而出,争出个荡荡乾坤!”此事一出,震惊天下。  

央守柯怒不可遏。一查江柏其人身份,发现江柏正是江兹的弟弟。  

后来的一切都是顺理成章。江兹被撤职,发配边疆,不料半路上被人暗杀而死,是谁下的黑手,大家都心知肚明。江柏及从犯统统被抓进牢房,严刑拷打后当街斩首。原静心寺全部拆除,数月后,在静云山上重新选址,重建静心寺,重新召集僧人前来,香火终又袅袅飘起。  

而这一切的风云变化,尔虞我诈,山中的之水都是不知道的。  

之水只知道,在这一年,她捡到了一个受伤的人。  

静云山上除了树就是动物,在那所寺庙之外,她还从未见过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高兴极了。  

她把那个人带进自己住的洞穴里,给他喝水,喂他吃果子,那时是初春,南方寒意未散,她还在山洞里烤起了一堆火,让他躺在暖烘烘的地方,等他醒过来。  

她看着火光在那个人的脸庞跃动,心想这个人可不能让她等太久,等太久的话她会没有耐心的。  

所幸,这个人过了几个时辰便醒转过来。他看起来似乎很茫然,但过不了多久,他便平静下来,感受着腰腹间的剧痛,静静想着对策。他没有感到一丝畏惧,只是对于身边的那堆火,觉得十分疑惑。  

“是我生的火。”之水忙解答道,话音刚落,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笑了笑,自言自语道,“傻之水,这个人是看不见你的。”  

她救的人是看不见她的,之水清楚得很。  

他不是一个自找烦恼的人,既然想不通就不会去想,他走出洞穴,之水跟在他身后,看他用溪水冲洗伤口,从衣服上割下布条捆扎伤口,然后去寻找药材。之水走在他前面,每当他的眼神在某一种药草上作出较长停留,之水会马上冲过去,趁他不注意,拔出药草,扔在他面前不远处。  

于是他遇上了一件十分诡异的事――片刻前看中的药材,立马规规矩矩地躺在自己面前,连根须都没有受损。  

一般人也许早就吓傻了。他却似乎什么都没注意到。但之水总觉得,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了她的方向。  

他采好了药,来到河边,似乎要清洗。他弯着腰,却没有掏出药材,而是呆呆地看着河面,许久许久。之水被他这种行为撩起了好奇,也走到他的身侧,看向了河面。  

他从倒影里第一次看见了之水。  

那是一个不着寸缕的姑娘,娇小的身躯晶莹得如同一块打磨圆润的玉石,黑黑的长发从脸颊的两侧垂落,面孔美得让人惊叹,那是真正的花容月貌,从她的眼眸里,好像可以看到一整个春天。  

他却很平静。“你是谁?”他问。  

“之水。”她虽然讶异,却依旧回答道。  

“之水?”他重复道,她知道他已经可以看见她,听见她的声音了。  

“你是怎么看到我的?”她好奇地问。  

“我曾读过一本古书,上面提到过一种叫做‘水灵’的东西,孕育于天地灵秀处,皆为容貌出众的年轻女子,与天地山川为伴,凡人绝不能窥见,若执意想见,可以通过水的倒影,就能一睹芳容。”  

“哦?”这些事,连之水自己都不知道。  

“水灵虽远于尘世,却聪慧伶俐,性情与一般少女无异,她们也有自己的名字,只是一般人无福得知罢了。”他拉开一步,作揖道,“在下江柏,多谢姑娘搭救。”  

她一愣,旋即咯咯地笑了起来。“不用客气,我只是觉得有趣才救你的。”她笑道,看向他,问:“你现在不通过倒影也能看到我了吗?”  

“知道了姑娘的名字,我就可以看到姑娘了。”江柏说道。  

“恩。”她点点头。江柏不自然地又重复了一遍:“我从此就可以看见姑娘了。”她又点点头,不明白江柏的意思。江柏沉默了片刻,突然别过头,解下身上的袍子,轻轻披到之水身上,小声道:“姑娘虽不是寻常人,但还是遮掩点的好。”  

之水下意思地拉了拉袍子,遮住了自己的身体,关切地问道:“衣服给了我,你不冷吗?”她是不会感到冷的,但她知道其他人却会有冷的感觉。此时冬天刚过,空气中还残存着丝丝凉意。江柏却摇了摇头,说:“不冷。”  

“还是给你穿……”  

江柏冲她摆了摆手,已开始认真地清洗起了药草。她扯住袍子,蹲在一边,专注地看他修长的手指在草叶和清水中穿梭。他一边清洗,一边说道,“听说水灵可以任意幻化出自己想象的物品,是真的吗?”  

“是的。”之水说,“你想要什么?”  

“不。我是想,虽然凡人看不到姑娘,姑娘平日里一丝不挂总归是不好。我想从今日起教姑娘我们凡人的衣着――从你身上的这种袍子教起如何?”  

“好啊。”之水笑吟吟地答道。  

如果要问之水她所经历过的最快乐的时光是什么,那一定是与江柏相处的这段日子。江柏用树枝在土上画出衣服的样子,一边画一边对她详细讲解,直到她能凭自己的认知幻化出正确的衣服为止。她从此知道了怎么把缤纷的色彩披在身上,她知道了各种各样的花纹,整日里就像缝好了新衣的小姑娘,兴奋得不能自已。看到她的样子,江柏只会在一边笑一笑,一言不发。  

她察觉了江柏眼中深藏的悲伤。  

她不懂人情世故,但她对人的情绪极为敏感。她不懂江柏为什么会悲伤。她只觉得江柏真是聪明极了,不仅在初遇时就察觉到了她的存在,而且还知道许许多多好听的故事,从早讲到晚都讲不完,像是看尽了天下所有的书籍一样。每天,她留江柏在洞穴里养伤,从未想过这种生活会在某一天被打破。  

直到某一天,江柏貌似不经意地提起:“这几天,会有几个朋友来找我。”  

――算脚程,他们也应该找到这里了。江柏心想。  

“朋友?就是和你关系很好的人吗?”  

“算是吧。”他说,“到时候,还要麻烦之水回避一下。”  

“这有什么关系?他们反正也看不见我。”之水随意说道,但说完她便看到了江柏严肃的脸色,吐了吐舌头,悻悻道,“干嘛摆出这幅模样,回避就回避。”  

江柏松了一口气,默默看向了正在生火的之水。  

之水本是专心致志生火的,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侧头问江柏道:“你不会跟他们走掉吧?”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击在她的心上,她死死地盯着江柏,急切地想听到他的回答。  

“不会。”江柏说。  

“你保证?”之水问道。  

“我保证。”江柏重复道。  

之水露出了宽慰的笑容,说:“太好了。要是你走了,我肯定会闷死的。”  

江柏平静地一笑,没有说话。  

之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随口答应的一个“回避”的请求,竟会成为自己漫长一生中最痛的遗憾。  

那日,她远远看到有几个生人到了洞穴边,个个装束整齐,英姿勃发,腰间配着长剑。她看了一眼江柏,江柏坦然地坐在地面,朝之水递了一个眼色。之水点点头,转身欲回避。走到洞口,她又不放心地回头喊道:“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偷偷走掉。”  

江柏看着之水,郑重地点了点头。之水这才放心地走进了林子里。想起前几天江柏有些吓人的脸色,她赌气一般故意走得远远的,逛了小半个时辰才回到洞穴,又怕回来得早了被江柏说她偷听,还先在洞外站了一会儿,确定里面没有人声,才陡然跳出来,想吓江柏一下。  

她常年赤脚,此刻只觉得踩到了一点湿的东西,低头看,是红色的血。  

她看到了江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喊:“江柏。”没有人答应她,她大声喊:“江柏!”依旧没有人答应她,只有洞穴里空洞洞的阵阵回声。  

之水沉默地站在洞口,承受着这场巨大的变故。  

“骗子。”她说。一开口,充斥心头的绝望终于冲破了堤坝,她几步跑上前,扑在江柏的尸体上嚎啕大哭起来。她平生第一次觉得寒冷,整个人仿佛成为了一尊冰雕,从内到外,冷得无法躲避。  

震惊天下的“静心寺之变”,在一个女子的哭声中结束。  

从始至终,俗世斗争中的所有,他什么也没有对她说过。他给她的所有,就是那些衣服的样子以及许许多多的故事,他说“姑娘家一定要好好穿衣裳”,她没有全听他的话,她只喜欢披着一件袍子,不同颜色不同样式,她深刻地记得有一件袍子曾怎样轻柔地盖住了她的身子,那种温暖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那年,康平六年。之水独自埋葬了江柏。以木为碑,因为她不会写字,墓碑上没有一个字,只有木质沧桑的纹理,显示着他曾经的存在。  

她没有发现,那所静云山上原来的静心寺已经被拆除。另一所静心寺在另一个地方开始动工。过了许久,在之水终于打起精神重新在山林间行走时,她来到了那所新修的寺庙,看到香火鼎盛依旧。不知是不是受了江柏的影响,她开始对人世间的事情感兴趣,经常跑来寺庙,听一听人们的话语,后来,她知道了一件事,即“静心寺之变”,她还知道这件事的主角是谁――江柏。一个熟悉到让她心颤的名字。  

传闻中的江柏,于混乱朝纲中挺身而出,是一个英勇无畏的人,屠杀五十多名僧人,也可谓心狠手辣。他成了好勇斗狠之人心中的英雄人物,也成为无数读书人唾弃的匹夫。  

但之水所认识的江柏与所有的传闻都不同。江柏温和冷静而博学,连自己死去的场面都不忍心让之水目睹,怎么可能下得了如此狠手。  

之水觉得蹊跷,开始调查此事。她怀疑上了静心寺的一个壮年皈依佛门的和尚。她怀疑这个和尚的原因简单极了――他有九分像江柏,相似到足以冒充江柏来做一些事。她开始日日夜夜守在寺庙里,盯紧那个和尚的一举一动,皇天不负有心人,她有一天看到那个和尚在自己的房间里摊开纸张,徐徐写下了一件事。  

和尚写一字她就读一字,读完后,之水毫不怀疑那就是真相。  

之水对于人的情绪极为敏感,她断定和尚眼中的痛苦不是假装,那代表着内心真正的煎熬――从故事来看,他确实也应该如此煎熬。写完之后,他轻轻松了口气,把那张纸搁在烛火上,烧尽了。他烧的是他的心魔。  

之水知晓了所有的一切。这个和尚本名江松,是江柏的同胞弟弟。仕途不顺的他被顾勋承诺的名利所惑,于是便冒充江柏,带上顾勋打点好的士兵,屠戮静心寺上下,并口出狂言,以此触怒龙颜。终于,皇帝震怒,顾勋借此除掉了自己最大的敌人江兹。作为一个权谋者,他毫不在意地撕毁了约定,只要参与此事的人,一律处理掉。但他却意外地漏掉了两个人――江柏逃了,江松出家了。  

他立马派人捉拿江柏,为了以防万一,顾勋先找了个相像的人当成江柏给送过去――反正皇上也不认识。所幸派去捉拿的人办事很利索,很快就杀掉了江柏。至于江松,不知是不是顾勋良心发现,暂时饶过了他,让他成为了唯一的活口。  

江松所有荣华富贵的野心在那漫天的血光中已彻底崩溃。他选择了出家,擦拭着他一辈子都擦不净的血污。  

之水以为此事已了,再无牵挂,打算回她的静云山深处。但在最后朝静心寺投去一瞥的时刻,她意外在静心寺门口发现一个弃婴,那个弃婴一看到她,竟似能看到她一样,眼珠转向了她的方向。之水十分好奇,就又留了下来,时常走动在他身边,看着他一点一点地长大。这么多年过去了,之水一点都没有老,他却从一个婴孩,长成了一个少年。  

之水觉得这孩子在最该英姿飒爽的年纪非要装出一副认真念佛的样子,有趣极了,便时常逗弄他一下。这时,距离江柏死去也有十余年,之水早已从悲痛中走出,又开始露出轻快的笑容。她给那个孩子取名小木,她很喜欢这个名字。  

康平二十三年。小木十七岁。  

当那个带刀的来客来到寺庙寻觅方丈时,之水明白,江松仍旧没有逃掉惩罚。顾勋的仁慈只存在于顾勋地位安稳之时,若稍有被撼动的苗头,他便会果断派人斩草除根。但之水不确定来人知不知道小木的真实身份,最稳妥的办法是让小木先避一避,看刀客处理完方丈后的下一步动作再说。  

她警告了小木,但小木不愿意一个人溜掉。  

之水没有想到小木会拒绝她的要求,而且还这么干脆。  

她有点生气。干脆不去管他,来到了江柏的坟前,默默坐下,这个地方平日总能让她平静,今天却不知怎么的,之水还是放心不下,悄悄摸去了静心寺,路上却意外遇见了方丈与刀客二人。她心念一转,就尾随在二人身后,去到了林子的深处。  

“怨吗?”刀客走在前面,问道。  

“一切咎由自取,为何而怨?”  

“你当初用你的儿子替代了江柏的儿子,救了他一命,还抚养了那个婴儿十七年,侍奉了佛祖十七年,赎罪赎得这么苦,今天还是逃不掉一死。一般人,会怨一句老天无眼罢?”  

之水的心咯噔一跳。她监视方丈多年,知道那个曾让她心痛了一下的秘密――小木是江柏的遗孤。这件事看来这位刀客是知道的,根据顾勋的行事风格,之水开始担心起小木的安危。  

“还请你不要杀那个孩子。”方丈说。  

“放心。顾大人现在还不知道,只要他不说,我就不会动手。”刀客接着问道,“现在,你怨吗?”  

“赎罪。”方丈说,“只为自己的心而赎。”  

刀客沉默了,停下脚步:“你果然和当初不一样了。”话毕,他霍然转身,“咻”地一声拔出刀刃,挥刀就是一记横斩。之水从未见过那样快的刀法,只一瞬间,方丈即已毙命。真正的杀死,或许就应该这么平静。鲜血喷涌而出,来者背过了身子,等尸体凉透,才慢慢转过身,走向了山林的另一个方向。  

之水四处望了望,知道这个地方素来有一群野狼盘踞。狼群,快要来了。  

她满心沉重地回到静心寺,发现寺庙早已乱成了一锅粥,说是方丈不见了。第二天,有人在山里找到了方丈――那早已是一堆难以辨认的碎肉了,从仅存的一点面部和身上的衣服可以认出他的身份。人们说,方丈是进山时被狼给吃了。  

――被狼给吃了。小木笑了笑,却不作出任何辩解。  

他大致能够感觉到,这是一次深不可测的事件。而自己的存在,渺小到可以随随便便抹杀。  

生活如常。只是那日起,她一直都没有来,过了一个月,她才又出现在他面前,笑意盈盈的,抱着山间的野果,呼喊他过来与她同吃。  

她裹着鹅黄的袍子,他穿着绛色的僧服。  

似乎方丈还没有死,似乎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他吃着吃着,突然承受不住一般,甩手哭了出来。她坐在一边平静地看着。来来往往的僧人都没有去打扰他,小木为什么而哭,他们再清楚不过。  

“和尚可不许哭出声来。”她柔声道。  

“我……不是和尚。”他沙哑着声音说,“我不是。”  

“对,你不是。我早就说过的,可你老不承认。”她向前,伸手搂住面前那个痛哭流涕的小和尚,拍着他的头,低声道,“哭吧――你才十七岁,什么都没经历过,怎么能做好和尚呢。”  

他一言不发,她接着说道:“没有人期待你当好一个和尚……明天就下山吧,山下是就凤阙,当今最富庶的城市,卖力气或者帮忙种种田,没事的时候还可以去喝几盅小酒。你知道吗?一个人如果打定主意要苟且活着,他总有法子的。待在这里,你只会延长你这一生的痛苦。”她说着说着,心中涌起一阵酸涩。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用力地抱住了面前的少年。  

她说的话,他从来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心里去,听完后,他试探着问她:“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你早就知道我的名字,所以你才能看见我。”她平静地说,“只是你不知道那就是我。”  

他茫然了,片刻后,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两个字,他念道:“之……水?”  

“对了。”她轻笑。  

“那是刻在一块木头上……那块木头是我的爹娘在我身边留的唯一一件东西。”  

“那块木头是一个叫江柏的人刻的,他临死前把木头交给了杀他的人。那个杀他的人本是他的朋友,答应他把那块木头搁在襁褓中,连同孩子放在了静心寺门前。”她静静讲述道。  

“我爹的名字……叫江柏?”小木听说过这个名字,声音不由得颤了一下,“是那个曾经屠戮僧人的恶人吗?”  

“是啊,而且还是个大骗子。”之水轻松地笑道,“过了好多年,我才知道他早已经娶妻生子。”她抿了一下唇,决心把其余更沉重的事永远隐瞒下去。  

小木沉默了片刻,开口唤道:“之水。”  

“嗯?”  

“我觉得我离不开你了。”小木说。  

“我知道啊。”之水答道。  

“那你……能不能和我一起下山?”小木试探着问道。  

“不能。”  

“为什么?”  

之水轻拍着他的头:“十七年前,我曾爱过你的父亲。我太累了,于是我明白你们的世界永远不是我的世界。我只想守在这座静云山上,守到再也没有人记得我的名字,那时候,我就会像根本不存在一样,  

“你也快忘了我吧,小木。一切都结束了,等你离开了这里,当初的所有人就都走下了静云山,我与尘世的纠葛到此为止。静云山上终于又只剩下我一人了。  

“答应我,别把我的名字告诉别人,好吗?”  

小木呆呆地看着她,想摇头拒绝,又觉得身子僵硬得像一块木头,看着她那么哀伤无奈的样子,竟说不出一句反抗的话来。他强撑着伸出手,想去触她的脸颊,手指却点在了空处――她微笑着,已慢慢化成烟雾散去。  

所有的话都说完了。所有的人都离开了。再牵挂下去,也是无济于事。在小木说自己不是和尚的那一刻,她在尘世的故事就已经结束。那一刻,她感到的是无尽疲惫后的解脱。  

他最后看到的,是她的笑容,在那抹释然的笑里,他好像看到了自己追寻多年的佛道。那抹笑容最终也化作了烟雾,所有她带来的触感都烟消云散。正如她所说,她在很多人心中从未存在过。只是小木的心里,却觉得一阵又一阵的钝痛。  

清晨。小木收拾好行李,最后向所有的师兄弟道别。  

他抬头看着佛像,想起第一次交谈的时候,她让他不许撒谎,说佛祖在看呐。他凝视着佛像,许久许久,最终还是背起了行囊,转身下山。  

身后山岚青翠,云雾缭绕。  

有一天他的情也会没有,但它给他带来的改变却永远无法磨灭。  

【责任编辑:歆轩小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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